专访王东升:时代潮流 国家需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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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:原文来自《创见》杂志,作者韩博强,爱集微经授权转发。】

西安奕材成功上市满一个月,《创见》在北京奕斯伟集团总部独家专访了奕斯伟集团董事长王东升。

这位68岁的产业先行者首次袒露心迹:加入奕斯伟二次创业的初心,在于顺应“时代潮流和国家需要”。在他看来,“拿来主义”盛行,不应是社会常态,更不能是一个大国的生存模式。而打造一个受人尊敬的伟大企业,恰恰意味着能够解决行业共性问题,能为改变世界做点什么。

对于奕斯伟落地西安,王东升认为陕西省、西安市、高新区三级政府,体现出了对于产业发展的专业和重视。同时,他也建议陕西和西安更加重视整机厂对于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,并表示奕斯伟将带给陕西更多惊喜。

要为改变世界做点什么

《创见》:在中国的财经史上,您带领京东方完成了从“追赶者”到“引领者”的史诗级跨越,已经是中国一流的企业家,是什么契机推动您选择“二次创业”,创办奕斯伟?

王东升:简单用一句话来说,就是顺应“时代潮流和国家需要”。

什么是“时代潮流”?

第一个阶段,即改革开放的前10年,依靠中国人的聪明和勤奋,我们国家把工业基础搞了起来,当时很多组装类加工企业都办起来了。

第二个阶段就是中国市场短缺经济的10年,一批敢闯敢干的人站了出来。因为前面有了一定加工经验的积累,对世界贸易有了一定认识,他们就想要创办中国人自己的企业,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代企业家。但当时很多产业都是贴牌加工。

第三个阶段就是中国加入WTO后的10年。这一点,我们非常感谢当时国家领导人的决策。当时的中国做了两件非常重要的事,一是建立了社会保障体系,促进了国企改革;二是加入WTO,加入WTO以后的10年,我们国家的成长是最快的,特别是出口。

但从第四个10年,我们就开始反思。特别是企业家们开始思考:在过去30年,我们的确进步了很多,但是这种进步是不是可持续的?市场到底能不能换来技术?合资能不能合来现代化?所以这个时候,我们就必须坚持自主经营,创新驱动。真正的创新驱动,不是说贴个牌、组装一个整机就行,而是必须要有底层技术。比如,电子信息产业的底层技术,那就是半导体器件、半导体材料装备。总之,我们必须坚持自主经营,创新驱动,自主才能自强!

又为什么说是“国家需要”?

在前三个10年,国际合作和国际贸易都很顺畅,可以说我们处于一个很顺利的国际环境。这导致很多中国人认为这就是常态。但是,如果我们去研究一下历史,从全世界的角度再看看,会发现其实这并不是常态。曾经发生在几个工业强国之间的汽车大战、半导体大战,我们没有经历过,因为当时我们落后,人家并没有把你当做竞争对手,所以我们很多人认为这是常态。

我们这些老产业人,明白这只是机遇期,要抓住机遇去发展自己。中国作为一个大国,如果没有一批真正自主经营、创新驱动的产业和企业,那么我们的产业发展有可能碰到“天花板”,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也很难实现。

所以,时代的潮流、国家的需要,这都是看得见的。我从参加工作起就没有离开过半导体行业,恰好当时有领导问我,“你把‘屏’做得差不多了,能不能做‘芯’?”基于这么一个契机,我也就算是开始“二次创业”了。(笑)

《创见》:在打造京东方的过程中,您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有哪些深刻理解?这些理解,对于奕斯伟的快速发展,又有哪些推动作用?

王东升:京东方的创办,是从“稳定”开始的。我是1992年接的北京电子管厂厂长,1993年成立京东方,当时首先要解决的,是怎样保证曾经为国家工业化作过重大贡献的老同志退休后,能及时、足额领到退休金,报销得了医药费。

第二个问题是解决再就业。有的员工想做个体经营者,我们就帮忙办营业执照。当时的丽都商圈和秀水街,很多摆摊的都是我们的人。年纪大一点的就包饺子,有的负责包和冷冻,有的负责卖,自己养活自己。我记得当时包得好的一个月能有2000块钱。还有一部分人,去北京的星级饭店做清洁,我们签了北京多家星级饭店的劳务合同……

同时,选拔人才研究新的产业。1994年,我们只有7个人研究新事业方向。直到2003年,我们才进入显示屏产业,又经过10多年的努力,成为世界第一,人员从7个人变成近7万人。

也就在那个时候,我们建立了一个时空观。

一方面,必须从历史长河来看方向,上下看100年。当时我们选择做TFT-LCD(液晶显示),就是从1947年电子管的发明开始梳理,我们发现1947年以后的电子器件发展史,本质上就是半导体替代真空电子的过程,液晶显示技术就是以半导体技术为基础的。

另一方面,是要“站在月球看地球”,看地球上顶尖的企业在做什么。我们做显示屏但不能光看显示屏,而是要知道客户把显示屏用在什么场景。所以我们要看苹果,要看三星,看看这些顶尖系统厂商在干什么?

《创见》:我们注意到,奕斯伟的愿景是“成为受人尊敬的伟大企业”。您如何定义“受人尊敬”和“伟大”?

王东升:受人尊敬,我觉得至少是三个维度。

第一是成为客户首选。你做的东西是不是客户首选的?这是最基本的道理。你要成为客户首选,那么你的品质要好,性价比要好,能为客户创造价值,这才能赢得客户信任。第二是成为投资人的首选。人家投了你,要能够跟你一起赚钱。当然,如果是客户首选,那一定也会是投资人的首选,因为它是基础。第三是成为供应链合作伙伴的首选,无论是全球供应链,还是国产供应链,合作伙伴跟着你,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。

还有就是员工认可和社会认可——员工以加入公司为荣;在社会上,公司能有一个好口碑,为社会作出贡献。

所以,能否“受人尊敬”,就在于你怎么处理和客户、供应链合作伙伴、员工、投资人、社会的关系。

所谓“伟大”,最核心的一点,就是能为改变世界做点什么。比如,我们说苹果伟大,特斯拉伟大,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各自领域里,为整个行业的进步作出了巨大贡献。我们也应该时常问自己:我能为改变世界做点什么?

不怕困难,就怕方向错了

《创见》:奕斯伟创办至今,碰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?是否有某个“至暗时刻”让您至今难忘?您又是如何带领团队克服的?

王东升:应该说,每天都会碰到困难。(笑)

 但困难就是磨刀石。对于我来说,并没有什么“至暗时刻”,在我内心,是永远抱有乐观主义精神的。

我们不怕困难,就怕方向错了。方向对了,有困难就解决它,一步步做也是能够完成的。最怕的是碰到困难后自我怀疑了,然后自己缩回来,又去做容易一点的事。结果看似容易的事,方向反倒错了,后果可能就是灾难性的。

我们对前途永远是充满希望和乐观的。我们为什么要取“奕斯伟”这个名字呢?就是寓意光明之心,成就伟大。要永远葆有一颗光明之心,碰到黑暗你会照亮它,你会看到黑暗前面的灯。

《创见》:半导体产业有高投入、高风险、长周期的特点?奕斯伟在平衡短期生存与长期目标之间,采用了哪些创新管理方式?是否形成了较为独特的企业文化?

王东升:短期生存和长期价值之间的平衡,是非常重要的。

第一是合理分配,搞清楚解决生存问题需要多少资源,在不同的发展阶段,又该如何分配资源投入。比如研发比例,一般不超过10%,但在企业初创期,可能达到30%,甚至到40%以上。所以说资源的分配,要适配不同的发展阶段。

第二是聚焦关键方向。资源不是无限的,有限的资源必须放到最为关键和重要的方向上。

第三是一定要控制好资产负债率,就是使用恰当的金融工具来改善自己的财务结构,保持健康的财务结构。

说到底,最根本的一条,是要保持高质量增长。如果你每年能实现两位数的高质量增长,能跟战略客户保持协同创新,你的毛利率也将随着高质量增长不断提高,这个时候你的收益就会不断提升,就能实现可持续性成长。

《创见》:在最新评选的“中国民企发明专利500强”中,西安奕材首次入选就领跑陕西,位列全国第127名。在中央提出“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”的背景下,奕斯伟是否确定了更高层级的研发追求?

王东升:我们的研究主要围绕两个方面展开。

第一,要走在前面,围绕半导体行业的AI时代展开。这对我们硅片的技术能力、品质、性能提出了更高要求。在这个时代,我们要能为客户赋能,提供价值。

第二,要不断超越。在这个领域当中,我们不会左盼右顾,就锚定行业头部。现在,还有行业的共性问题没有解决,如果我们能够解决,那我们就能成为领导者。我们的技术创新,包括产品的竞争力,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。

落地西安是实现共赢

《创见》:“合肥模式”声名鹊起的关键是成功引入了京东方。为什么您创立奕斯伟之初会选择西安?陕西省、西安市及高新区的哪些优势打动了您?如今回顾高新区创其历史之最的天使投资,您有哪些感慨?

王东升:我觉得第一是地方政府的担当。陕西省委、省政府,西安市委、市政府,还有高新区党工委的领导,他们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让我们感动,让我们觉得这个地方是值得去的。在上市敲钟的时候,我说这是我们的心里话。

第二是大家可以实现共赢。之前我们也担心,担心西部地区的金融环境、产业配套可能不如东部。但是接触以后,我们发现,不论是陕西地方政府的投资引导,还是和产业团队的交流,都很顺畅。他们的观念思维让我们觉得很好对接,大家之间有共同语言,常常我说一半他们就听懂了。这不但是战略上的共赢,而且能实现财务上的共赢。

比如,第一批31亿元的开发区基金投资,已经完全收回,还赚了10多亿元。目前还留了4亿元在上市公司,那4亿元投资现在也翻了数十倍。(笑)

我们到任何一个地方,都是希望跟当地政府共赢——你赚到钱,我也发展起来了。

第三是历史情结。像我们这些读过一点书的人,特别是到一定年龄以后,都会有一种历史情结。一说起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,我们内心深处就会涌出一种激情,产生去寻根、追寻中华文明的发祥地、回到西安的想法。

第四,这个地方是国家的腹地。此前中国的半导体产业大多布局在上海、无锡等沿海地区,从战略安全层面也应该考虑西安的。

第五,还有一点报恩之心。我们住在北京,喝的水是陕西的汉江水,饮水思源要感恩啊。

《创见》:2021年秋,陕西省委正式提出“投行思维”,2022年西安奕材就完成了中国半导体硅片最大规模的单笔融资纪录。在您的观察中,陕西的创业环境发生了哪些积极变化,并对奕斯伟产生了哪些积极影响?

王东升:我觉得陕西的创业环境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但是总体的创新氛围,跟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深圳、广州这些地方比还是有欠缺。

特别是产业发展方面,陕西军工毋庸置疑是发达的,比如材料产业。但是系统级的产业,特别是整机系统类厂商,还需要提升。

比如,杭州在互联网时代抓住了阿里巴巴这样的核心企业,所以后来才有了“杭州AI六小龙”。再比如北京,也有字节跳动、京东、小米、京东方这样的顶尖企业。深圳就更不用说了,如果西安能出现一个类似于互联网时代的系统级企业出来,那带动效应就大不一样。

事实上,西安、重庆、成都,就创新发展条件而言,没有说哪一家弱一些,都差不多。创新的要素都具备,差异就是在观念和文化上。未来中国真正要崛起,西部崛起就是重要引擎。西部一旦崛起,中国整体就不可阻挡了。

奕斯伟也会不断给西安带来惊喜。我们的目标就是,不是为做而做,而是要为改变世界而做。

从路径依赖迈向路径创新

《创见》:您多次提到“感谢时代”。您认为哪些时代机遇(如国家政策支持、市场需求爆发、技术变革窗口等)为奕斯伟的成长提供了土壤?

王东升:我觉得感谢这个时代,首先是感谢改革开放。具体到最近这10年,我们国家有针对性地贯彻科技自主自强、创新驱动发展的理念,做得非常实,打好了攻克底层技术难关的基础。

这个时代对我们最大的帮助,是形成了相互理解的氛围。因为我们走在前面,很多人看不清楚,因此也不理解。比如,当初京东方做面板的时候,有人说我们是骗子。当时,一个工厂真的要几百亿元投资,只是很多人都不清楚这个行业的发展特点。

现在,由于国家政策、产业政策更具针对性,而且普及程度也越来越高,再加上专业的投资机构也越来越多,这就让大家逐步有了共同语言,相互之间更容易理解。这对于走在前面的科技企业来说,帮助是很大的。

当前时代是鼓励创新的时代。只要真正把握住国家战略需要,大家都会支持你。所以我特别感谢这个时代,为科技创业者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环境。

《创见》:面对当前较为紧迫的贸易脱钩风险与科技封锁,您认为中国半导体产业处于哪一个发展阶段?我们的困难与机遇在哪里?其间,奕斯伟最大的贡献是什么?

王东升:以前,国际间的市场、技术交流合作顺畅。像当时的京东方,国际市场贡献了相当大比例的营收和利润。因为京东方的产品好,价格有竞争力,所以人家就是买它的东西。但突然有一天说,这东西不能卖,那东西不能买,一开始大家肯定有点不知所措。

其实,这才是我国发展到一定程度后,需要面对的大国博弈的常态。这不是坏事,因为它告诉我们,我们要实现自主自强,必须从以往的路径依赖迈向路径创新,要自己走出一条路。中国芯片半导体产业发展最快的就是这10年。以前国家花了很多力气,但是发展还是慢。这10年发展是最快的,攻克难关也是最多的。底层技术的积累,让大批中国企业成长起来。当然,总体困难还是很多,因为人家“高墙小院”也更精准了。还是那句话,办法永远比困难多,困难永远是磨刀石。

我相信中国在半导体领域的崛起,包括AI,只是时间问题,不可阻挡。对此我充满信心。

在这个过程当中,我们的贡献就是要在底层技术取得突破。只有如此,我们才能从路径依赖迈向路径创新。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国产替代,我们追求的更是全球领先,要证明我们中国人在这个时代、这个行业上也能给世界做贡献。

未来5年进入全球第一梯队

《创见》:作为科创板成长层的首批上市企业,西安奕材开创了中国资本市场新纪元。公司预期,第一工厂2025年下半年净利润转正,第二工厂2027年下半年净利润转正,最早可于2027年实现合并报表盈利。请问实现这一目标的有利条件是什么?

王东升:现在我们的第一工厂已经基本实现盈利,明年第一工厂的盈利性会进一步提高。公司的整体目标是2027年起合并报表盈利,2028年逐步实现稳定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会进一步提高生产效率、良率和出货量。

我们现在是国内第一、全球第六,但只占全球市场的6%到7%。未来5年,我们要进入全球第一梯队,以此为目标激发动力,进一步提高技术力、管理力、产品竞争力、盈利性。

《创见》:我们注意到,作为进口替代的行业核心,西安奕材的海外销售占比已达30%。未来除满足国内市场之外,这一比例的变化趋势会怎样?在双循环的预期之下,西安奕材在海外市场有哪些核心竞争优势?

王东升:刚才讲我们要为这个行业的发展做点贡献。中国市场是重点,我们首先要满足中国产业的发展,但是,要真正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伟大企业,一定是海内外两个市场一起抓。

目前,虽然海外市场受到很多限制,但未来适当的时候,我们海外市场的比重要争取达到50%。海外市场达到一半的比重,我们才有可能成为世界级的公司,这一点是必须要考虑的,但这也需要国际环境有一些改变。

一方面,我们要去了解海外的情况。另一方面,最重要的是“打铁还要自身硬”,我们的产品很有竞争力,服务比别人更好,凭什么不用我们呢?商业的本质是不会变的。

我觉得国际形势有时候就像刮风下雨一样——台风来了,你必须把窗户关得严一点,但天晴的时候,你就要提前把什么都准备好了,不然你就来不及了。

企业家要过“三关”

《创见》:随着西安奕材上市,尽管您也收获一定的财富,但持股比例却仅有3.65%,几乎不是普通公众所理解的“老板”。您个人是如何看待金钱的?

王东升:我们从小都是受党的教育,我做这个产业也受到一些产业界的老前辈,比如松下幸之助的影响。他有个著名的观点——企业是社会的公器。我是非常认可这句话的。企业是社会的财富创造体系。作为企业家来说,要通过创办一些好企业来增加就业,推动产业发展,这就是企业家的责任。

比如说京东方,我交班的时候,有领导说“你别退了,再多干几年”,我说“我不是退,我是要践行企业家要过‘三关’的理念,即‘创业关’‘授权关’‘交班关’。”

过“交班关”,就是说你要把这个财富创造体系持续下去,让企业比你在位的时候发展得更好,通过传承、创新、发展实现基业长青。如果国内领先的、世界领先的财富创造体系变得多了,那么我们国家就会不断往前走,繁荣富强!

《创见》:在陕西不断涌现的创业群体中,您已经成为很多年轻人的偶像与导师。面对这些后辈,您有哪些经验可以分享给大家?

王东升:我们的社会在进步,但仍然还不够完美,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。解决这些问题,要靠我们一代代人的努力,一代人做好一代人的事。

如果要跟年轻一代说一句话,我想说,一代定比一代强,希望年轻一代勇于担当历史使命,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做贡献!

编后:

采访结束,我们离开奕斯伟的时候,恰好从京东方总部经过。

从京东方到奕斯伟,从“屏”到“芯”,从安徽的“合肥模式”到陕西的“投行思维”,西安奕材的成功上市,不只是一家科创企业个体的成功,也不只是一条12英寸大硅片产线在西安的落地,更是整个国产半导体产业奋力创新的缩影。

正如行业传奇王东升所言,“每一天都很难,但我们没有至暗时刻,我们一直拥有一颗光明之心。”在政策、科技、资本与地方政府的共振之下,一部属于古城西安,属于国产半导体产业,属于伟大时代的产业史诗正在铺开。

秦岭北麓,已是风起云涌,气象万千!

责编: 爱集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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